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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想做一个小人

  序曲 · 沉落

  前段时间,朋友小A同我聊天,说了这么一句话:有时候,我真想做一个小人。

  这句话看似不可思议,但身为对他知根知底的朋友,很明白他说出这句话时的心理处境。

  他之所以会说想成为一个小人,是因为他目前还不是小人,而且对“小人”这类群体有着一种鄙视的情感,只是因为生活中某些琐事的烦躁,而产生的某种奇怪的想法。

  Part 壹

  小A在深圳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主要是向客户推销写字楼,同时也负责住宅房这一业务板块,靠签单的提成来获取收入,其中能够成功签成的,多半是住房的租赁,这种交易的达成要容易许多,但同样的赚到的提成也少很多。

  这一行业,有签一单顶十年收入的佳谈,也有干一年便足以买下福田核心地段五套房的神话,但更多的还是像小A一样勉强维持生计,在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挣扎中消耗青春,直到绝望,最终被这个城市遗忘——值得被记住的,永远都只有零.壹%的那部分人,只是很多人喜欢用那零.壹%来代替所有人,因此我身边但凡是对房地产销售有一点想法的人,一定会将它想得特别美好,就仿佛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存在受害者一样。

  小A之所以去深圳的原因也是如此,他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亲戚,正好在深圳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当领导,至于是什么样的领导,我就不清楚了。

  这个亲戚在给小A介绍他们公司时,给了他各种许诺,仿佛只要他去了,人生就能瞬间起飞,直奔火星。

  这是很多在大城市漂泊的小地方人的特有习性,明明只有小人物的灵魂,却有着一颗大人物的心,虽然在能力和思维格局上捉襟见肘,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嘴巴来维持自己在家乡人眼中的体面。小A的父母深受感动,觉得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一直催促他去深圳投奔亲戚。

  这让我想起了高中的时候,身边总能够听到各种发生在大城市里的“逆袭神话”,以至于让我一度认为这种“神话”就像县城里到处摆得街边烧烤摊一样廉价,仿佛只要是个人,去了那儿就能成为马云。

  小A还未深刻领悟到世界和人性的复杂,所以即便心存疑惑,但还是被亲戚口中的“美好未来”所诱惑,很快就收拾行李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比较正常,虽然小A没赚到什么钱,但每月能够拿到两三千的无 底薪,拮据一点也能够勉强生活。亲戚一直在教导小A:年轻人要踏实做事,不要太浮躁。

  那时我还在长沙念大学,正愁着未来找工作的事,因此常常能够听出小A语气中的兴奋。他告诉我如果无处可走,可以去他们公司,说不定可以赚大钱,前几天还有同事因为签了一单买卖而一次性挣了十多万。

  我觉得自己不是干销售的料,因此没有想法。但后来小A每当谈起工作时,声音开始有了变化,从一开始的手舞足蹈,变得语调平平,再后面变得索然无趣,直到我听出了他声音中的颓然疲惫。

  我问他是不是工作不太顺利,他说还好。

  是的,一切都还好,除了没有钱和幸福感外。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小A忍受不住内心的苦闷,向我倾诉他的现状。

  这份工作,从来就没有别人口中说得那么容易,每天西装革履地穿梭在各个写字楼内,风吹日晒,被保安驱赶,被客户鄙视,业绩不好了还要遭到上司的辱骂,小A又是一个在意尊严的人,所以过得很痛苦。

  几个月后,小A把他的朋友小C也叫了过去。小C自从在汽修厂离职后就一直待业在家,收到小A的邀请,便心满意足地去了深圳小A的公司。

  初来乍到,小C很多东西不懂,小A非常耐心地教他业务上的事项。两人都是年轻人,又是结实多年的朋友,可以互相陪伴和照顾,想起来也是一件非常舒坦的事情。

  但人性是一种本能而复杂的东西。

  一开始小C还是很愿意谦虚地同小A学东西,但几个月后,小C随着学会的东西越多,心态也开始发生一点转变,他开始看不起小A了。因为小A的业绩在公司一直都不怎么理想,才三个月不到,便落在了小C的后面。

  于是,心态的转变促成了他们关系的转变。小C觉得自己能力比小A强,两人搭档做业务时不应该是由小A做主,渴望表现的心逐渐显露,到后面甚至完全撕开了友谊的“遮羞布”,经常反客为主地对小A指责有加。但凡小A在工作中有一点失误,不管这个失误是否在可原谅范围,也不管这个失误是否属于两人共同的 ,他都会刻意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数落小A,将小失误无限放大,俨然一副小领导斥责下属的嘴脸。

  小A没有那么强的表现欲,于是原本由他负责和公司那边对接,现在换成了小C,去哪儿见客户、约定见客户的时间,都是由小C做决定,在两人的关系中,小A彻底陷入了被动,以至于后来甚至出现了小C将属于他们两人共有的客户资源,偷偷转移给了其他同事的现象。

  在那里,欺骗与背叛,不过是家常便饭。

  小A对小C越是迁就,小C就越是看不起他,在背后做了很多损害小A的事情,目的是为了讨好领导和其他同事,这也是小A后来在公司混的一直比小A好的原因。毕竟发小能够得罪得起的人,也只有小A了,正因为熟悉,所以才要冒犯。尽管他们两人同住一个出租屋,是拥有多年感情的老朋友,但若放在小A对虚荣心的追求面前,或许还不如堆积在角落里的一桶泡面那么值钱,这也许是大都市的一种特色。

  至于小A所谓的亲戚,在职场上压根就没有对他有过关照,别说关照了,只要不高举社会大棒锤得他体无完肤就已万分感谢了。事实上这位亲戚经常做出一些牺牲小A利益来方便外人的事,就好像电话中的亲戚和现实中的亲戚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生活真的很魔幻。

  久而久之,小A在自身的性格问题、以及小C的一系列操作的影响下,逐渐沦为了公司的边缘人,深处在人口一千多万的城市,却难以找到一个交心的朋友倾诉委屈,日子过得愈加孤独消沉,往日的斗志也在日常的烦恼中被消磨,越是孤独就越是不愿交际,越是不愿交际就越是孤独,但他没有抵抗孤独的能力,所以才时常同远在长沙的我通话。

  Part 贰

  “同行中有很多像小C这样的人,做事丝毫不顾原则,比如说在签约时故意蒙骗客户,或是翘自家同事的墙角,但偏偏是品德低下的他们,混得比我们这些尚存良心的人都要好,而且还备受大家喜欢,这个社会真TM操蛋。”也许确实是受够了委屈,小A的声音充满了激愤。

  “确实挺气人的,不过也没什么好气的,毕竟你选择了这一行。”我说。

  “所以我也要成为他们这种小人?是啊,反正对于一个人,大家也只看他混的如何,至于品行如何,根本没人在乎,我有时候真的羡慕他们,在做一些坏事时不会有任何良心上的压力。但这还不算什么,更难受的是,他们对客户做了坏事,到头来人家也要连着无辜的我一起骂,就因为我也是这个行业的。”

  对于小A的这类烦恼,不知道屏幕前的你们是否有过,反正我是深有体会的,不说远了,就说在大学,被大家所熟知喜欢的中心人物,好像往往不是我们认知中的那类阳光善良、自信温柔、谦卑有礼的男生,而是外貌俊酷、傲慢冷漠又急于表现的那类人。

  渣男即便受万人耻骂,但这并不妨碍他女生左拥右抱,绿茶即便再如何恶心,也不妨碍她身边备胎一大堆。你骂归骂,但人家过得就是比你好,就是比你讨人喜欢,你服不服(至于这一类现象的剖析,以后再和大家深度剖析)?

  我们身处这个世界的泥潭里,有时候会觉得人生糟糕透顶,放眼望去尽是荒诞不公,但其实很多事物都是有必然逻辑的。

  小A因为小C的行为而感到失落、愤恨、沮丧,但是这种苦痛心境并没有转化为动力,他只是单纯痛恨这种不公而已,对,他只是恨着,却没有对此有任何实质的行动,别说改变自己了,就连简单的报复也没有。

  所以,恨了一年后,他仍然还只能恨着。

  而反观小C,他一直在积极需求发展,为自己的利益行动,虽然谈不上有多积极,方法也算不上正当,但他起码是比小A要主动的。

  小A之所以会痛恨小C,是因为发小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赚到了更多的钱,甚至挤压了他的资源,他觉得小C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赚钱,赚钱也应该要遵守道德。

  这个观点从理念上来说是正确的,但实际上行不通啊,消费者不懂销售市场内幕,他们只图简单实惠,现在大家普遍都有白嫖的心理,恨不得用买鞋垫的钱来买一千万的房,最近的上海名媛事件就是这么来的,在这种心理条件下,他们最爱听什么话?当然是谎话啊,朋友,这就和谈对象一样。至于能否骗得到,就要看演戏演得够不够真了,毕竟在如今这时代,只要合乎预期收益,人人都可以是潜在演员。

  据我所知,凡是面向大众市场客户的销售,基本不可能对客户完全真诚,他们不会在这个方面骗你,就一定会是在那个方面骗你,甄别一个销售员有没有良心,标准根本不是对方是否骗你,而是在于他有没有到叫你用租深圳湾别墅的钱来租大观澜隔断房的程度。

  而如果一个推销员很实在,好的方面不经任何夸大,坏的方面也不加隐瞒,最后往往非但连一毛钱都卖不出去,还要遭到客户 。因为他有没有对客户坑蒙拐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同行们替他干了这件事,也替他赚了这笔不光彩的钱,而介于他这么忠厚老实,当别人需要一个背锅侠时,也一定要找他。

  我不久前就在万众城遇到过一个推销员,他都没直接推销东西,而是请求我帮他填写问卷调查。整个过程在本文中就不细说了,结果是我在还没找到工作前,就差点成为此后需要每月支付数百元的贷款一族,只为了一块我不需要的破手表。

  因为这类事情的发生,导致我对推销员的印象极差,以后可能除了问路的外,我不会再理会任何陌生人了。

  我知道也有很多像小A一样不会骗人推销员,但不骗人不代表是好的推销员,也不代表我在第一眼就能知道他是不骗人的推销员,请设身处地想一想,花大力气去判断他骗不骗人对我又没好处,反正他的东西不是我的需要,我干嘛不干脆对一切的推销员拒之门外呢?生活已经苦难至此,仁慈的陌生人,请给我一点喘息的空间。

  你看,如果把不骗人的推销员理解成小A,把骗人的推销员理解成小C,最终小C吃肉,小A挨骂,是不是就有内味了?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当小A还是小C?

  so,在这样一个在“劣币杀绝良币”的环境下,就别指望一个推销员完全不骗你了。即使对方真的做到了这一步,你也多半觉得这个人脑子有坑,因为他说不出一口漂亮的谎话,服务太差你要 举报。

  小A并没有弄清楚自己的认知,担任这个角色,赚钱才是应该要做的事情,至于改变整个行业现状人,不应该是他,因为他没有这个能力。

  小A完全可以结合自己的性格特点,做一些有实际意义的行动,比如仔细思考怎样才能让客户愿意信任自己,去哪些地方推销效率更高,怎样才能从公司获取更好的资源,怎样整理、筛选出更有价值的客户,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但是能够有利于思维能力的提升,能够增加自信,能够赚更多的钱。

  即便短暂时间没有赚到更多的钱,当你跳槽或者换行时,只要你整理出过往调研、思考的笔记,PPT、或是思维导图,老板也大概率会相信起码你的学习态度和思维能力比一般的本科生强,这也是你能具备的优势。这不是说明你有多厉害,而是现在能够独立思考的大学生实在太少,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而小A并没有做到这一步,否则他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去计较和烦恼。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认同小A去做销售,他的性格和这个工作的需求格格不入。行事中规中矩,为人老实,这只能是一种理论上的美德,而不会是竞争和赚钱的工具,但是我也不知道他还能够做什么。

  我想起了我爸以前说过的话:你种怎样的树,后面就结怎样的果。之所以选择太少,是因为以前不够努力。假若未来举步维艰,也一定是因为当下努力不够的结果。

  Part 叁

  再来说说小C吧,是的,他要比小A主动很多,但他的主动不是建立在思考和努力上,而是牺牲信誉和品性,以透支未来作为代价,来换取眼前的甜头,而没有长远的规划,习惯走捷径,并因此嘲笑那些脚踏实地的人,虽然他看起来过得比小A舒服,本质上仍然是得过且过,风往那边吹,就往那边倒。

  我很喜欢斯蒂芬·茨威格对他作品《断头王后》玛利王后一生的评价: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虽然已经过去了近两个世纪,但这句话仍可以无缝地阐述总结很多,今日的甜头,也许只是出自偶然,它也可以是一个高息贷款,需要借贷者们用一辈子来偿还。

  因此,在实力未达到一定程度前,便收获了不匹配的回报,这个回报对大多数非深户的底层人来说,都是不长远的,甚至会让人陷入思维误区:我之所以能得到它,是说明我这样是对的,我以后也只要这样做就好了。

  因为太容易满足眼前的苟且,从而失去对生活的追求,于是成了一生的痛点。

  也许你会说现实中有很多为富不仁的企业家,他们都有一段不忍直视的黑历史,甚至做过比小C更过分的事。我承认这个事实的存在,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实力才是核心竞争力,企业家们有眼光、有思维、有格局、有魄力、有资本,但小C没有,他即便小人手段再如何花样百出,也始终摆脱不了跳梁小丑的身份,因为手握资源的人,不一定是好人,但一定不是傻子,傻子在残酷的竞争中是活不下去的。

  从行业角度上来说,小C的行为不仅是透支自己的未来,也是在萎缩整个行业的利益,如果个个都失去了底线,导致失信于大众,就不再会有人愿意掏钱,最终这个行业的所有从业者都要跟着倒大霉。

  任何一个行业出现大问题,能瓜分的蛋糕急剧减小,说到底是因为里面的老鼠屎太多了。典型的例子是我在前文提到的自身经历中,就因为推销员中出了假借填写问卷调查之名来向我行骗的人,导致所有的推销员都彻底失去了我这个潜在客户。你骗我可以,请注意程度。

  而小C,就是扰乱整个市场的老鼠屎之一,为了攫取微不足道甜头,而不惜毁掉整个行业的利益。做到这一步也并不需要门槛,因为它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要脸”,而这个行业就属不要脸的人最多,大家都想走捷径,因此他即便再积极一百倍,也不可能形成核心竞争力,一不小心甚至还可能会要去吃牢饭。十年前在找捷径,十年后还是在满大街找捷径,为什么现在销售这么难做?起码小C是没有资格抱怨的。

  小A和小C,他们有一个大区别,前者中规中矩,重视原则底线,佛性交易,后者一直在努力找捷径,人格被自己践踏得七零八落;但他们又有一个大的共同点,那便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但又都没有为提升实力竭尽全力。

  来交代一下他们奋斗故事的后续吧:小A因为看不到希望,在年前回到了老家。小C自以为比小A成功,自己命不至此,仍在艰难挣扎,直到遭遇疫情,在尝试利用所谓人脉谋求出路而发现自己被蒙骗后,也灰溜溜地回到了老家。截然不同的两人,有了相同的结局。

  所以,哪怕小A践行了自己的气话,学会去做像小C一样的小人,也只是从底层A变成底层C,抛弃了初衷,成为自己最鄙视的人,现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生活照样处处是毒打。

  我们都是社畜,卑微到了尘埃里,就算哪天死在了某个角落,这个城市也照样美丽,但即便如此,我们仍有成长的权利,但偏偏很多人放弃了这种权利。

  同为社畜,请勿忘初衷,保持自我,痛苦并努力地活下去吧,哪怕是欺骗自己一切都很美好,并不是未来一定可期,而是为了避免自己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唯努力挣扎外,已别无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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