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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被《风起霓裳》给耍了……

  这篇本来早就该写了,结果我快进到了贰零集都没发现这剧跟一开始宣传的内容有个啥关系,气!

  在道具方面,《风起霓裳》也极力做到精致考究,不论是金银器皿,还是寻常粗细陶瓷,以及贯穿主人公一生的关键技艺——纺织夹缬的制品,都在参考历史记载的基础上保证审美水平,为观众带来一场视觉盛宴。

  没有哇!看到贰零集,除了看到主人公在绣花,用的还不是唐代刺绣技艺以外,就只看到剧中莫名其妙把服装店叫“夹缬”,就这个水平还需要一堆官媒帮着发通稿吗?

  △ via 风起霓裳官微

  求求古装剧的微博不要再开什么“小课堂”了,有多少槽点本来不明显的,全让你们这些“小课堂”给捅出来了。这个“释义”你们自己瞧着不尴尬吗?刺绣大师坐镇的服装店叫夹缬,纺织加工技艺无非就是“织染绣”,你们一次性搅浑俩,令人头秃!

  本来我对于这部剧的立意还是抱有一点期许的,但这制作团队看着就带不动啊!至少我得庆幸,最后剧组没穿一开始海报里的和服。

  △ via 陕文投集团

  目前看来(到贰零集为止),主打“夹缬”技艺的女主角只会刺绣和做衣服(但是没有具体的裁布制衣镜头),但问题是,夹缬属于印染工艺,跟刺绣的差距不是一点点大哦!最简单的具体,印花T恤跟刺绣T恤能是同类产物吗?

  古代印染工艺中最有名的莫过于“三缬”,即绞缬、蜡缬、夹缬。绞缬如今也可以叫做扎染,而蜡缬就是我们现在熟悉的蜡染,惟有夹缬在很长时间里大家对它的认知十分模糊,原因很简单,它几乎就是失传状态的。

  夹缬,最早见于唐代,也最常见于唐代。

  △ 绀地花树双鸟纹夹缬絁褥,日本正仓院藏

  大多数工艺由于后来有流传和发展,而人们往往会忽略工艺在不同时期的特征,在演绎起来会失去其特征性。可以举例的就是这部剧里的刺绣,唐代刺绣也很有特征,但剧组完全没表现出来,也没打算表现出来。

  △ 剧中的刺绣, via 风起霓裳官微

  但夹缬不一样,宋代以后就很难看到文字记载了,不过明代清代却可以找到不少夹缬实物。关于明清时期的彩色夹缬,郑巨欣认为是用来包裹藏式经本,相关技艺可能在元代后从内地传入了西藏。所以,“夹缬”最突出的还是唐代,它身上最终的烙印就是“大唐”。

  △ 明代夹缬

  △ 唐代夹缬

  改编的原著我没看过,但是看过的人告诉我夹缬在推动剧情上还是很重要的,那样说来这本身是一个特别好的选题,可惜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之前在介绍《绞缬:将点点繁星穿在身上 | 人间万物》时有提到,“缬”字的最初本义可能只是“绞缬”,而后才成为了某种统称,用来称呼不同的防染印花工艺。而绞缬中有一种方法就是夹板法,而这种方法可能与夹缬存在着一定的启迪关系。有一些图案比较“零碎”比较“几何”的文物,可以看到“夹缬”“绞缬”的命名都有,这其实也反应了学者们对这两种方法之间的界限认识模糊。

  唐代的夹缬文物,除了在中国新疆地区有出土。最常见的就是日本,并且日本既有传世文物、也有考古发现,还有工艺留存,但毫无疑问是中国流传过去的。除了日本,朝鲜半岛、印度、尼泊尔等地,也有夹缬被发现,许多纹样呈现的都是当地的风格。

  △ 日本红板缔,明治時代

  △ 日本蓝板缔印板

  从现有的发现看,夹缬首创于中国唐代,也盛于唐代,有着多方向的 的路径(留存不等于拷贝,流传不等于冰箱)。尽管它身上还有许多疑云待解,但印染本身是一种直接看得到色彩和华美的技艺,可以给我们关于大唐霓裳更具体的联想。

  △ 日本正仓院中的夹缬半臂

  寻找遗失的「夹缬」

  具体到夹缬到底是怎么做的,宋代有记载是“因使工镂板为杂花,象之而为夹结(缬)”,很容易就看明白是用板夹起来做的印染,但板子是什么样的板、怎么夹、夹起来以后具体怎么去实施,学者们之间就有比较大的争议。

  壹玖伍捌年沈从文在《谈染缬》里认为是布料在木板镂空处涂上了浆粉,用浆粉达到防染印花的目的,这其实就是蓝印花布的做法。不过沈从文当时应该缺少夹缬文物,基本是从文献和当时可见的传统技艺出发,将“文字记载上早已湮灭”的夹缬和当时可见的传统技艺联系在一起,也在情理之中。这个说法目前在很多关于蓝印花布的材料里还可以见到,毕竟能追溯到“三缬”怎么都不亏。

  壹玖柒玖年武敏在《唐代的夹板印花》里认为是夹住后在筛罗镂空处直接印色,这个接近于丝网印刷;壹玖捌伍年髙霭贞在《古代织物的印染加工》里认为是在镂空处注入染液。这两种虽然有区别但都属于“直接印花”。但从三缬的另外两个推论,夹缬应该也属于防染印花。

  到了上世纪捌零年代末玖零年代初,对于夹缬的认知有了突破:

  夹额工艺的一般原理,是将两块表面平整、并刻有能互相吻合的阴刻纹样的木板夹住织物进行染色。染色时,木板的表面夹紧织物,染液无法渗透上染;而阴刻成沟状的凹进都分则可流通染液,随刻线规定的纹样染成各种形象来。待出染浴后释开夹板的捆缚时,便呈现出灿然可观的图案。——《浙南民间夹缬工艺》赵丰 胡平

  这一描述基本成为大家对于夹缬的共识,目前看来除非有突破性的发现也很难有颠覆性的改变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改变,其实就在于这篇 的标题,“浙南民间夹缬工艺”的发现和挖掘。

  △ 正在晾晒中的浙南夹缬布

  △ 浙南夹缬制作的被面

  浙南夹缬,也有叫温州夹缬、苍南夹缬的,主要以目前流传地域来命名(其实流传区域不限于浙江省,福建省也有辐射),已入选国家级非遗,在非遗名录里的名称叫做“蓝夹缬技艺”。毫不夸张地说,这是目前中国发现的流传并保存至今的仅存的夹缬技艺了。

  由于现在非遗的概念约等于财富密码,似乎它身上就只有关于金钱和情怀的密云。其实通过了解从唐代夹缬的研究到浙南夹缬的发现,可以更好地认知到非遗更深层次的意义。

  早在伍零年代浙江省普查民间工艺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浙南地区存在着这种工艺,当时被称作“温州夹板法印染”。除了这个,还有被叫做“夹花”、“真夹板花”,主要是用来做被面,当地人会作为婚嫁用品。直到壹玖捌柒年《浙南民间夹缬工艺》一文 ,才将这个藏于民间的技艺与唐代的夹缬联系在一起,而后壹玖玖柒年台湾汉声出版了《中国土布系列·夹缬》,探索夹缬、拯救夹缬在学术圈就掀起了一股风潮。

  △ 浙南夹缬所用的花板

  △ 浙南夹缬

  #「五彩夹缬」,回溯大唐的道路

  我找到的资料里夹缬技艺的留存主要有四个,日本两个,中国两个。

  △ 三种夹缬的地域,《中日夹缬比较研究》

  其中日本的红板缔是较为出名的一个,从壹柒世纪初到壹玖世纪末,都可以找到非常丰富的实物和相关记载。而日本的蓝板缔是在贰零世纪末期偶然发现一批印版和账本,从而确认在当地确实生产过一段时间,除此以外这几乎是一个孤证,所以学者们认为它与浙南夹缬或有一定的渊源关系。加上蓝板缔的发现地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其中是否有 中介目前也并不知晓。

  △ 浙南夹缬制作工序

  △ 红板缔工程图

  但用这些夹缬去推测唐代夹缬工艺,其间是存在着一个难以逾越的鸿沟的。这些几乎都是单色夹缬,而唐代的都是彩色夹缬,也称“五彩夹缬”。彩色,就意味着需要有多重染液,要么下染缸多次套染,要么一次分区注入染液,无论那种方法,其难度是几何倍翻升的。

  赵丰在《夹缬》里提到,唐代的五彩夹缬制作方式可能不止一种,因为至少存在着两种五彩夹缬。一种是颜色之间存有白色的“描边”,这种可能就是分区染色,另一种是有色彩重叠,这种就需要套染。套染如黄花绿叶,就需要先把花叶部分都染成黄色,再把叶子部分再染个蓝色合成绿色。

  △ 麟鹿草木夹缬屏风,日本正仓院藏品

  △ 敦煌夹缬

  大约在贰零零捌年,郑巨欣、赵丰等学者做民间夹缬调研的时候发现了“西藏五彩夹缬”,这可能是第四个夹缬留存,也是唯一一个“五彩夹缬”,生产地区可以扩散到与西藏相邻的印度、尼泊尔等。但目前已经找不到西藏的加工地了(所以浙南夹缬依然还是国内仅存的),当地使用机器生产仿夹缬效果图案的印花,至于印度尼泊尔是否还有,学者们还没给出答案。其实浙南夹缬如果没有在捌零年被拯救,恐怕也已经消失了。从现有的留存看,西藏五彩夹缬可能是最接近唐代的,算是给世人的一份慰藉吧。

  但是,不论通过遗存还是通过文献去探寻复刻古代工艺,都只是去抓历史的影子。

  我们永远看不到历史的正面,却又可以永远憧憬它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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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着地的藏狐,故纸堆里的服饰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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